河南开封，在中山路与自由路交叉的十字路口，笔直的中轴线弯折出一道缺口。一座面积4400平米的考古大棚里，开封城的过往正在被新的考古发现所开启。

考古大棚里的这座残存的古桥正名天汉桥，古人也称为州桥，现存为明代建造的拱桥。宋代时，这里是东京城御街与大运河汴河段交叉点上的标志性建筑。

桥两旁青石条砌成的石壁绵延20多米，纹饰通高达3.3米。它是目前国内发现的体量最大的北宋石刻壁画。600块石块拼接出了宋人眼中的奇幻世界：奔马的头上长着鹿角，飞蹄狂奔。仙鹤振翅高飞，祥云铺满整座石壁。

“近桥两岸皆石壁，雕有海马，水兽飞云之状。”这是宋人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的记载。石壁雕凿技术相当复杂，使用了一种镶拼技术。工匠把每一个场景雕琢在一小块石块上，根据编码再组合，呈现出当时帝王皇室喜爱的吉祥场景。同一时期，北宋都城的市井生活百态浓缩在5米多长的《清明上河图》中，描画着东京城东南郊外的繁盛之景。而州桥居于东京城正中CBD，往北是威严的皇城，往南则是热闹的内城。

当今天的我们站在这里，亲手触摸这些石壁上的海马、水兽、飞云，我们能够真切体会并且相信，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所描述的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都曾经真切地存在于开封。可以想象，当入夜时分，州桥一带灯火通明，桨声灯影，如梦如幻。而文豪苏轼、政治家王安石等人物都曾满怀理想抱负，途经州桥，走向通向皇城的道路。

开封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王三营介绍，北宋东京城开创了现代开放性城市的先河：“东京城内有了最早的夜市，可以交易到天明，也叫鬼市。与现代人的生活方式非常接近，而这种形式也促进了北宋商业经济高度发达，创造了当时世界上 3/ 4 的GDP。”

如果不是出土了石壁，州桥遗址的命运或许会有很大不同。州桥遗址早在1984年中山路市政建设中被发现，之后被迅速回填。2014年，隋唐大运河申遗成功，推动了汴河遗址发掘的重启。

2021年底，桥体发掘工作即将停止，正在收尾工作时，考古人员在清理州桥东北侧堤岸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一道裂缝，河道石壁的一角被揭开，随即呈现出前所未见的浮雕长卷。

在河南省文物科技保护中心，石壁残块被送入检测设备进行成分分析。考古人员通过它的微观形貌、矿物组成，岩相 ，证明这些石材产自当年的北宋皇家采石场，也就是开封以西100公里外的荥阳。而石壁是由一块一块石块叠起来，很有可能是由不同的人雕刻的。

那么，石壁上的浮雕图案是砌筑好雕上去的，还是在其他地方雕好又重新砌筑的呢？开封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王三营做了解释，“先把一整块大石头切割打磨好，再拼起来。拼好之后由画师在上面作图，再由石匠一点一点给它刻出来，之后搬运并拼接在一起。”

既然石块在运进都城前就已经被雕刻好，那么600多块石砖在拼接组装的过程中又是如何避免发生错误的？在现场，考古人员为我们解密了两套充满古人智慧的编码系统。

北侧石壁采用习字蒙书《上大人》：上大人，孔乙己，上士由山水，中人坐竹林…这样大概 16 个字。 16 层代表了从下到上的 16 层石条 。横向是用数字编码来排列。

所以石壁纵向由下往上分别是上，士，由，山，横向第一层，依次是上一，上二，上三，第二层则是士一士二，以此类推。最终拼接成巨幅浮雕石壁作品。

南壁的16个字取自于《千字文》，编码方式与北壁相仿。

对照《千字文》的顺序，南壁“天地玄黄”的“玄”被改成了“元”。而这个信息也同样成为了判断石壁年代的重要依据。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项目负责人周润山介绍，从宋真宗时期到宋代灭亡，“玄”是一个避讳，当时宋真宗追溯宋赵家的老祖先赵玄郎，因此改“玄”为“元”。

依靠古代智慧的编码系统，石壁图案的拼接严丝合缝，分毫不差。然而在一只仙鹤的身上，我们却发现了“身首异处”的拼接错误。难道是宋代工匠拼接时失手犯了错吗？

石壁上的一个排水孔为我们提供了线索。“明朝在建排水口的时候，把石块进行了一些破坏，工匠们没有按照北宋时期石块建造的顺序进行复原，而是简单地把它堆砌在那。”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项目负责人周润山说。

出土的州桥遗址是一座单孔砖券石拱桥，为明代早期在宋代桥基上建成的。桥面南北跨度为26.4米、东西宽约30米，其规制恰好与改造之前的开封中山路路面宽度一致，可见开封城中轴线千年未变，它在北宋东京城都城布局研究上起到了坐标的作用。王三营表示，“它既可以帮我们确定当年大运河的位置，也帮助我们确定了北宋一直到现在千年不变的城市中轴线。这在中国古代都城发展史及至世界城市史上都极为罕见的。”

州桥，北宋东京城的文化高地和精神标识，也是开封城千百年兴衰沉浮的见证者。州桥遗址的考古成果发布后，浮雕壁画成为最引人注目的发现。然而州桥遗址的意义却远不止于此，作为开封古中轴线的实体证明，它对北宋都城乃至大运河文化研究都蕴含着巨大价值。关于州桥遗址和八朝古都开封城的更多发现，正在逐步揭开······

（编导：王雪 摄像：刘宽漾 实习生：郑涵尹 编审：王琳琳 邢维 李姬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