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6月，75岁的单琴珍不慎在浴室跌了一跤，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进过家里的卫生间了。

这一摔，对老年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此后，她的髋关节和颈椎经历了两次大手术，但效果都不好，腰部没有任何支撑力，她彻底瘫痪了。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右胳膊勉强能抬起来，但拿不了筷子，一天三餐，她都只能靠家人喂饭。

从29岁开始，她就患有类风湿性关节炎，疼起来，一个冬天都只能在床上躺着。现在，她的四肢关节已经严重变形，手脚都有灰指甲，并且皮肤大片的蜕皮。瘫痪前，她很爱干净，一天洗两三次澡，喜欢把自己收拾得妥帖整齐。但是现在，淋水洗浴，成为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长久以来，老年人的洗浴问题，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隐藏角落，老房子里的浴缸，易滑危险。上海是全国老龄化程度最深的城市之一，65岁以上老人占户籍人口的35.2%。

今年7月，松江区民政局拨款60万元，以购买服务的形式，与第三方公益机构达成合作，进行了免费助浴的试点工作。

工作人员带着浴缸上门助浴，在满足老年人基本生活需求的过程中，最大程度保证他的尊严。这种针对居家养老的新服务，让我们看到上海精细化养老的小切面。

1.卧床瘫痪的老人：从没享受过如此舒服的助浴服务

目前，单琴珍在上海长期护理保险的评级是六级，也是失能程度最高的级别。需要护理员每天上门服务一小时。她最早就是从护理员潘月芳的口中得知上门助浴的政策，她符合申请条件。

洗浴是一个涉及隐私的话题，但是为了让自己的基本生活需求得到满足，单琴珍还是准备试一下，她申请了这项服务。

这一天下午两点，工作人员带着浴缸、水管等一整套设备，来到了单阿婆的家里。不到20分钟，家里的客厅就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洗浴间。全身瘫痪的老人，必须用软担架抬到浴缸，避免受伤。生命体征的检查也尤为重要，血压高或体温高的老人，都不适合进行洗浴。

三个助浴的服务者会根据老人的性别有不同的分工，清洗不同的身体部位。单阿婆的腿部和足部有大量死皮，清洁的时候，一定要格外小心。这些细节，都需要服务者非常细心和耐心。

助浴结束，吹干头发，重新躺回床上的单阿婆，情绪明显积极了很多。她期盼下次还能得到这样贴心的服务。

和单阿婆的情况相似，孙志雄和李中玲夫妻今年都已经八十岁了，也在第一时间预约了上门助浴的服务。孙志雄患有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病。生病九年，他已经失智到像个三五岁的孩子，起居生活都离不开人照顾。

8月，夫妻俩前后预约了上门助浴，儿子帮他们把助浴过程拍摄下来，发在抖音上，获得了上万次的点赞。不断有朋友询问他们，如何才能获得“同款服务”。

情况相似的老人有很多。承接上门助浴服务的霞满云间公益发展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今年他们已经为超过一百名老人提供了上门助浴的服务，最多的时候，一天要为五六个老人服务，其中不乏有二十多年没有过淋水洗澡的老人。

2.服务者：曾经不敢跟家人说，但今天希望他们也能体验一次

上门助浴最早是在日本兴起的一种居家养老服务，旨在解决老人洗澡难的问题。松江区民政局初步计划，首年能够完成1200人次的助浴，只要年满65岁，瘫痪或失能、半失能老人均可以申请，第一次免费，后续可以继续申请付费助浴，政府会根据年龄、失能情况、长护险的评级等因素，给予相应的政策补贴。

一个标准配置的助浴团队是四个人，一个司机，三个洗浴的工作人员。他们每天要背着浴缸穿梭在不同的小区，很多老公房没有电梯，跑上跑下，这是个体力活。

今年27岁的卜佑胜，是这个团队里最年轻的小伙子。两年前，他独身从老家河南来到上海找工作，在同乡的引荐下，他准备去养老服务机构试试。当时也没想太多，先有个工作能养活自己再说。

其实，不仅老人会有心理障碍，年轻的服务者同样要跨过自己心里的这道坎。

最开始，卜佑胜一直没有告诉家人，自己在上海做的是什么工作，只说是养老服务行业，他怕家人想太多。但是时间长了，他发现这份工作有它不可替代的意义。

推开不同人的家门，看到形形色色的老人。他们大多已至暮年，病痛折磨的不仅是躯体，还有生而为人的尊严。有执拗的老人，洗浴前会发脾气，拒绝配合，小卜和其他服务者只能慢慢和老人沟通。曾经有一位再次助浴的老人，再见到他们时，还是本能地拒绝陌生人给自己洗浴。

小卜从手机里翻出了第一次为这位爷爷助浴时的合影，告诉他，我们见过，我们不是陌生人。爷爷虽然已经不会说话了，但还是慢慢接受了他们的服务。助浴结束，还是对他们报以感谢。

类似这样的故事，他遇见过很多，有的老人会在结束前拥抱他们，有的老人享受助浴服务不久之后就离世。还好，在人生最后一程，他们在一次有仪式感的助浴过程中，得到了足够的尊重。

从去年至今，小卜已经为几百名老人洗浴过，他内心曾生出的一丝芥蒂，早已经不见了。他说，这份工作让他变得更孝顺了，自己的爷爷奶奶都已经七八十岁，小卜的愿望是，有机会可以让他们也享受一次助浴。泡在浴缸里的感觉，会很舒服。

总有一天，你我都会面临衰老和死亡，为老年人报之以关爱和更健全的服务，是来自这个社会最大的善意。

（看看新闻Knews记者：赖瑗 刘宽漾 编辑：范燕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