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05到2020年,是什么让一个艺考“名师”持续作恶十余年,波及数十名受害者,还致多名未成年人深陷其中?
17年、14年、13年......又是什么,让这些受侵害的女性在如此长的时间里,忍气吞声、保持沉默?
今年4月,影视艺考培训机构“影路站台”创始人杜某哲涉嫌强奸和强制猥亵一案开庭。时隔三年后,这起曾在2022年震荡影视艺考圈的事件重回公众视野。
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与近十位机构前学员、前员工深度对话。在镜头前,每一位受访者都直面了内心的伤疤。
我们尝试寻找集体沉默背后的答案。
18岁的噩梦
一切,是从一条在论坛发布的咨询贴开始。
18岁那年的初夏,有欣(化名)怀揣着当导演的梦想,报考了某电影学院导演系。那一年,她顺利拿到导演系的专业合格证。在高考结束后,她焦虑于自己文化课成绩。
在艺考机构“影路站台”的互联网论坛上,她发布了一条咨询帖,想了解自己的分数是否安全过线。随后,这家机构创始人杜某哲主动添加了她的QQ好友。
热心、友善、知无不言,是有欣对杜某哲的初印象。事实上,那一年有欣没有经过专业考前培训,就拿到合格证。对此,杜某哲表达了极大的赏识和肯定。
同时,杜某哲提醒有欣:电影学院是自主划线招生,录取分数线会根据学生的具体情况和成绩存在浮动空间。他和女朋友陈某都是电影学院的学生,可以帮她引荐老师,试着争取一下。
这些说辞,让焦虑的有欣打开了新世界,她想抓住这个机会。在杜某哲的建议下,有欣独身一人远赴千里,与他线下见了面。
如今,回看当天发生的一切,有欣才意识到,自己在不明所以的困惑中,一步步入局。
在热情招待有欣后,杜某哲和当时的女友陈某二人以一个女孩住酒店不安全为由,一起邀请有欣回住所居住。杜某哲特意强调有一个额外小房间可以给她住,第二天也方便陈某直接带她去学校。

在睡前,杜某哲又提议,可以一起在大房间里聊聊天。杜某哲的大房间里有一张很宽的床,有欣形容像古装剧里的大通铺。聊至深夜,杜英哲提议,有欣可以一起睡在大房间里,这样也可以给她多介绍一些学校的情况。
在杜某哲提议时,陈某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有欣虽感觉有些奇怪,但她克制自己不要把人想得太坏,特别是对方这么热情的帮助自己,也不好表现地特别的“作”。
“他的女朋友都在,应该是安全的。”有欣如此安慰自己。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彻底刷新了这个高中生的认知。
原本,陈某睡在两人的中间。突然,杜某哲从女友身上翻了过来。他压住了有欣,压在她身上,接着就要亲她。

有欣马上做出反应,她下意识向陈某求助。她开始拼命地推旁边的陈某。
接下来陈某的动作,让有欣“一直难以忘怀”。面对有欣的求助,陈某没有起身、没有阻止。她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有欣。
那一刻,有欣感觉内心的支撑彻底崩塌。
她开始激烈反抗,混乱中打了杜某哲一巴掌,随即逃出房间。可两个人追了出来,从楼上一直追到小区里。
期间,陈某试图把她哄回去:“你别害怕,现在很晚了,你一个小女孩,在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并保证不会让杜某哲继续骚扰她。
有欣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报警电话。那个动作终于有了一点威慑,她逃出了小区。
“被人追”,是她向警方求助的理由。在当下,她并不想这件事让家人知道,再加上自己好像没有受到实际伤害,也没有实际证据,在逃出小区后,她并没有继续向警方求助。
但同样的场合,同样的手段,有的学员却没能挣脱。
小薇说,她喊“陈姐救我,陈姐救命”。小薇叫得很大声,动静非常大。但陈某在旁边装睡,装作没有听到她的求救。

那晚她流了很多血。
事后,二人第一时间让她洗澡,陈某把床单洗了。
不论怎么回忆,小薇都无法准确描述当时的心理状态了。“太痛苦了,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痛苦”。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到浴缸里洗的澡,整个人像被灵魂抽走了一样。
而对于自己的恶行,杜某哲总能在事后偷换概念。在他的洗脑样本里,小薇和他们之间虽不是男女朋友,但是是“精神上的挚友”,是“独立于世俗爱情观的关系”。

空白,麻木,接着,痛苦与屈辱感逐日堆积,小薇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她觉得一切为时已晚。她害怕名誉受损,害怕立不了案,还遭受耻笑。杜某哲在这个圈子里影响力庞大,她担心对自己的学业、未来的事情造成困扰。
那时,在有欣和小薇的视角里,她们都是唯一的受害者,势单力薄,根本无力还击。
于是,她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
在多位学员和员工的叙事中,有一个绕不开的人物:杜某哲当时的妻子,陈某。她是杜某哲案的核心证人之一。
在一位影路站台前老师眼中,在二人的关系中,杜某哲占完全主导地位,他有时会公开骂陈某,陈某也怕他。但他确信,陈某是爱杜某哲的,“我不太理解她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崇拜”。他曾多次想问陈某,但问题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晚,有欣在逃跑时,情绪激动地对陈某说:“做为女人,你真的太可怜了、太悲哀了”。听到这个话后,陈某在原地愣了几秒。
那个愣住的瞬间,让有欣印象很深。她猜想,那个时候陈某或许还会怀疑自己,或许还觉得自己有问题。但作为受害者之一,有欣无法让自己尝试理解她。“哪怕最初被精神控制,那么多年的时间里,她肯定可以选择说不的,但她从头至尾都没有这么做。”
本次采访中,我们未能与陈某取得联系。她为何要帮助杜某哲作恶?她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问题,我们暂时无从知晓。
被打破的沉默
如果不是2022年的一个“偶然”,杜某哲的恶行或许会因为这样的沉默而被永远尘封。
那年9月,影路站台前学员、电影学院学生赵某某以借网盘账号为幌子,偷偷下载女生私密照片的消息,在学员和员工的朋友圈刷屏。
离开这家机构已经三年的马贤,瞬间被拉回当年的阴影中。恐怖、震惊、愤怒,复杂的情绪席卷而来。
“大家都在努力想要把自己的生活拨回正轨。”他说,“已经隔了好几年了,还要再把大家拉回那个噩梦里面。”
赵某某事件很快牵扯出了杜某哲。赵某某对比杜某哲当年做的来说不算什么,但这好像是在嘲讽她们所有人当年都默不作声,“所以他应该有样学样。”
在影路站台培训的两年里,马贤的多位女性好友曾遭受杜某哲的骚扰、猥亵。他对杜某哲的恶行深恶痛绝。
“我跟另一个小伙伴说,赵某某事件的第二天,如果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去捶杜某哲,那我们就动手,就不等了。”
当天,马贤和李贝特就联系了影路站台的多位师生,征求意愿、收集材料。第二天,三名学员决定站出来,实名曝光杜某哲。

曝光的文章发布后,越来越多的受害者和知情人找到了他们。马贤的微信被加爆了,申请好友的页面拉下去一直刷新刷不到底。很多以前影路的老师或学生说她们的情况,也要曝光杜某哲。内容太多了,他们还要筛选,怕混进来假消息,失去可信度。
马贤和小伙伴们连夜整理了21位女生的口述。第一篇文章发布仅仅20个小时后,第二篇《21个艺考圈房思琪的血泪控诉》上线,阅读量很快突破十万,登上微博热搜。
两天后,杜某哲被警方刑事拘留。
刚接到警方说可以去报警的通知,马贤就给一个女性朋友打了一个电话,邀请她一起去报案。直到他们准备打车去公安局的时候,朋友才反应过来——不是马贤本人,而是马贤要陪她去报案。
没走几分钟,那个朋友就蹲坐在路边的花坛子上,开始崩溃大哭。虽是多年挚友,这是两人第一次点破那个女孩曾经的遭遇。对那段往事避而不谈,似乎是他们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处心积虑编织的权力“捕猎”网
恶行持续十余年,杜某哲的行为并非个人欲望的偶然失控,而是一场自上而下、周密操控的“狩猎”。

杜某哲自诩为“影视艺考第一人”,他创办的“影路站台”被包装成“艺考黄埔军校”“名校直通车”。发展最好的时期,在全国多地开设分校,学员高达500人。
他用所谓的“专业指导”去包装恶行,让很多学员在升学压力下,很难马上辨别出自己到底在经历什么。
他以“解放天性”“有利于考学”的名义,带女学生看情色影片。还会假借惩罚之名,在女学生屁股上画乌龟。
前学员李贝特记得,复试的当天,在考试前杜某哲让她去他的公寓,要帮她紧急备考。期间,他建议李贝特穿一件束胸,改善驼背的问题。就在李贝特把束胸穿好后,杜某哲觉得她穿的不对,把连衣裙的扣子从上到下地解开,帮她调整好束胸,随即把束胸的下摆塞进内裤里,再穿上。
急于面试,李贝特虽感觉奇怪,但根本来不及让自己细想这一切。再加上整个过程中,杜某哲均面无表情,表现得好像非常为自己考虑。
直到考试结束后,清晰地审视自己经历的一切,李贝特陷入了“意义虚无”之中。
早在2009年,关于杜某哲的各种流言就在机构内部流传。有学员和员工私下给他贴上“色狼”的标签。但一位男学员回忆:“那时你会觉得是绯闻,因为没有人具体说发生了什么。可能当时大家都以调侃为主,当作八卦的心态。”
语焉不详的传闻,让受侵害的女生被无端贴上利益交换的标签。马贤说,同届有一个女生,同学们的说法让马贤更倾向于的认为,“她跟他有不正当的关系”“为了上学出卖身体”。
直到身边一个很乖、内向的女同学,在收到杜某哲的骚扰短信后彻底逃离影路站台,马贤才逐渐接触到了真相。
上海社科院性别与发展研究中心副秘书长陈亚亚分析,杜某哲利用权威,营造了一个“有毒”的环境。在这个环境中,有权力的人对没有权力的人进行侵害,好像成了一个合理的现象。而长期处在这种环境里,人们会产生习得性无助——感觉反抗也没有用。甚至,有人继续加入这个体系,成为里面的共谋。

对此,李贝特就曾陷入强烈的自我怀疑和自我攻击中。她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认知失调:是大家的世界里存在一种其完全不理解的道德准则,以至于很多人觉得这样没有问题?

而很多女孩在经历过这场“噩梦”后,没有选择马上逃离。
那一年,有欣没能考入电影学院。在那次逃离北京后,她再也没敢和杜某哲联络。但杜某哲发来消息,表达没能在新生中看到她的惋惜,并持续鼓励她再考一次。
一年半后,不愿放弃梦想的有欣决定复读重考。但是,她父母坚决反对,并切断了一切资金支持。
杜某哲得知后,主动提出说可以给她免艺考培训学费,但“有条件”——必须拿到多张合格证。“等你考上了,以后就是给我打工,还我钱。”
他的话术让有欣觉得他真的很惜才,觉得她好可惜。“我就又觉得是不是他又变好了。”在通往梦想的道路上,这家艺考培训机构是不少女孩们的噩梦,却也是一线希望。这种矛盾的心态给了杜某哲可乘之机。
在培训的前半年里,杜某哲表现的非常“正常”。
直到快考试前,杜某哲以谈事为由,把有欣单独叫到位于培训机构顶楼的房间。在整场谈话中,杜某哲持续用言语打压有欣。杜某哲评价她变了,变得很油腻,不如初见时扎马尾辫时清纯,“老师肯定不喜欢你现在这样”。
虽然这套说辞,和杜某哲鼓励解放天性的理念相悖,但当时,有欣根本无从分辨。
接着,杜某哲把她摁在椅子上,拿一把梳子,站在身后给她梳头发,他要给她恢复马尾辫的发型。结束后,杜某哲看着有欣说:“现在这样好看多了”。那个语气,仿佛在欣赏自己精心打造的玩具。
等到有欣起身后,杜某哲把椅子往旁边一挪,顺手把她推到床上。
噩梦又来了。
有欣再一次逃脱。但这一次逃脱,是个幸运。在有欣挣扎中,杜某哲摸到了身旁狗狗的尿迹,气急败坏中放走了有欣。
回忆整个过程,最让有欣感到恐惧的,是杜某哲一缕一缕、及其细致地为其梳头发。同时,“你考试很危险”“不过我总会帮你的”之类的言语交叉输出,彻底摧毁了有欣的心理防线。有欣感到后怕,她甚至怀疑,如果不是狗狗的尿迹让杜某哲失去了兴致,绝望的她能否坚持反抗到底。
这次,有欣终于看清了杜某哲的真面目,此后便避免与他独处。
但在去另一个城市上大学后,有欣依然利用寒暑假回影路站台兼职挣学费。父母仍然不给有欣交学费,大学期间她只能拼命打工赚钱。而为什么回影路站台?是因为兑现当初的约定,有欣要打工还杜某哲当时免去的学费。
等到三年后彻底与杜某哲切割,有欣才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被构筑的恩情裹挟。在艺考圈,艺考机构本身就会以发奖学金、免学费的方式,奖励拿到名校合格证的学生。杜某哲看中的,正是有欣第一年的好成绩,在复读时,她也真的拿到了多张合格证。在兼职的过程中,杜某哲也常常以各种名义克扣她的工资。
在兼职期间,她意外得知有不少女学员甚至女员工都被杜某哲骚扰过。
她开始悄无声息地保护她们。杜某哲经常找各种名义单独给学生备考,她就找理由说找不到学生,或者厚着脸皮跟着一起去,避免女生和其单独相处。他想支开她,她就死皮赖脸地说:“我也听一听。”
迫于杜某哲的绝对权威,也担心被“告密”,有欣从不敢直白提醒她的学生。而在影路站台,这种反抗、保护都寂静无声。
复读那年,马贤得知杜某哲对自己一个女性朋友感兴趣,他开始频繁和朋友待在一起,避免让杜某哲有可乘之机。
有一位女学员回忆,杜某哲让她去房间里穿陈某的衣服。她把这事告诉了她的顾问老师,老师提醒她,找个人一起,不要单独去。2022年杜某哲的事曝光后,那位顾问老师发来了短信,“我当年有没有保护好你?”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当时的幸运来自老师、朋友的有意保护。
不同于陌生人随机犯罪,杜某哲实施的不是一次性暴力,而是长期的试探、骚扰、精神控制。
千千律所律师吕孝权指出,双方之间是权力不平等关系。相对于直接肢体暴力,这种软暴力更隐晦,具有高度的隐私性和隐蔽性,更难被察觉。他是利用老师与学生之间的权力不平等关系,施加权力控制和精神强制,使受害者不敢反抗、不能反抗、不知反抗。

一位前员工提到一种“责任均摊原理”: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也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站出来。但勇气和道德感又面临一个现实威胁——你是不是唯一站出来的那个人。
隐秘的创伤
林璐有一本记事本。
原本,那里面写满了她的小说灵感、剧本构思。从2023年4月25日起,她在记事本中,把每一个诉讼的时间节点,都记录了下来。

今年4月23日,时隔三年后,她终于等来了案件一审开庭。庭审持续了整整两天。据悉,在2005年至2020年间,杜某哲涉嫌相继对23名女性实施强奸和强制猥亵,其中涉及多名未成年。检方建议判其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法院并未当庭宣判。
“在这三年的时间里,你之前想忽视的那些感受,会一一浮现出来。”林璐说,“但好在有一点,我有一个更明确的目标——将他绳之以法。这个目标驱动我、支撑我走过了这三年。”
林璐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受害者。
2005年至2006年,她在电影学院读书期间,师兄杜某哲先后两次对她实施性侵。第二次甚至是在自己的室友、当时还是杜某哲女友的陈某的帮助下进行的。
“我跟警官叙述这一段时,他不理解我所说的是什么意思,用一种很疑惑、很震惊的眼光要求我再说一遍。”林璐说,“当时大脑一片空白。你的认知,你对朋友、对两性的认知,都被冲击到了。”

恐慌和信任崩塌了。她没有再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只是决心远离这两个人。
多年来,她不愿直视内心最脆弱的角落,想忘记这一切。可那些压抑总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袭来。
2007年,她向学校申请了休学,把头发剃掉了。“当时有一种感觉,就是想暂停一下,把生活暂停下来。很多东西都不想再继续了,想找到一个让自己逃避的空间。”
她创作过一篇小说,女主人公是一个被强奸之后生下小孩的受害者。她为女主人公安排了一句话:“这些强奸的受害者,如果我们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那我需要对抗的只是我自己一个人。但如果我把真相说出来,那我要面对的是全世界的人。”
创作过程中,她从未把小说人物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直到2022年,这件事再次被人提起,她才意识到,“有些烙印就一直伴随着你”。
同样假借关心与爱慕之名,同样有女性角色在场,同样在事后消灭证据……她震惊地发现,这些女孩的遭遇,是杜某哲娴熟的“批量复制”。在那之后,还有无数女孩坠入同样的噩梦。她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和自我攻击。
“当时是我和陈某最早提出来一个想法,做个艺考培训班。”杜某哲非常感兴趣,整体框架很快搭建起来。“我见证了这个事情的起点。”
“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一句话晚说了20年,就有这么多女孩因为不知道,因为他的行为没有被揭发,受到了伤害。共谋感、负罪感,在林璐的心中无法消散。
沉重的负罪感让林璐成为杜某哲案的推动者之一。她和律师一遍遍补充材料、申请提级审理。为配合警察和检察官,她一遍遍回忆、描述当时经历的一切。
杜某哲被拘留后,林璐在自己的创作灵感笔记中,摘录了几句现代诗。再翻到那一页,还没能读出口,她的情绪无法自已。
“林子里有两条路,我选择了行人稀少的那一条,它改变了我的人生。”
她们说,打破沉默,和勇气无关。或许,这只是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救赎那个曾经没能保护好的自己。
| 编辑: | 卢梅 韩玲燕(实习) |
| 视频编辑: | 陶余鑫 杜茜 |
| 摄像: | 李维潇 李响 张凯 |
| 责编: | 陈瑞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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