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后日子怎么过：政府和民众防控新冠肺炎疫情中面对的难题与可能的答案

前言

截止2020-01-27 04:20，全国新冠肺炎疫情：确诊2081例，疑似2692例，死亡56例，治愈49例。

在1月26下午国务院新闻发布会上，国家卫健委马晓伟主任表示：目前新型肺炎疫情形势严峻复杂，处于防控关键时期。从传播范围看，呈现武汉局部暴发、全国多点散发的状况。

国家疾控中心主任高福院士建议：我们鼓励把假期适当延长，我们在建议，但一定要看事态的发展。

解读：

从这些信息来看，大家对于节后疫情将如何演变心里没有底，甚至于对于节后上不上班心里也没有底。大家只知道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一定能克服困难战胜新冠病毒的，但是似乎没有明确的时间表。正应了一句名言：只听见时钟的滴答声，却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

前线与后方

全国各地同袍纷纷请战，前方传来的消息是华山医院感染科徐斌教授所在的上海医疗队已经入驻武汉最早的定点医院金银潭医院，北京协和医院感染科刘正印教授所在北京医疗队抵达同济医院中法院区。笔者上午在上海公共卫生临床中心和上海专家组一起查房，诊治目前在院隔离治疗的38个新冠病例，下午去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和病原诊断小组研究新冠病毒的基因组数据和分析国际上一篇对中国新冠病毒的流行预测数据（这篇文章扬言武汉受感染的人数将超过19万），晚上飞到河南郑州，参加国家卫计委新冠病肺炎防控督导工作。这就是新冠流行非常时期感染科医生一天的工作。

由于正值假期，其他常规性医疗工作就全部搁置，专心参加新冠疫情的处理。但是问题又来了，如果疫情不结束，难道其他疾病的病人就不看了，社会各行各业就不开工了吗？如果整个医疗系统全力对付新冠病毒，那有多少患其他疾病的病人因为不能得到及时的诊疗而承受痛苦呢，是不是对这些病人不公平呢？

坐在从上海到郑州空荡荡的飞机上，笔者不由得再次思考当前疫情处理的方方面面，并在掌握目前病毒特性与临床特点以及疾控现状的完备信息基础上，和大家一起讨论了放假结束后的疫情控制策略。所谓“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现在不考虑放假后的日子，假期结束后诸君和笔者都会手足无措。

笔者认为，根据当前对病毒特性、疾病的临床特征的了解，我们应该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和被动应对上回归理性，逐渐形成一套系统的长期防控策略，脱离当前的恐慌、无序与惶恐。当前政府对疫情的有序把控和改进，应能够让百姓尽快回归正常生活。

对病毒与疾病的深度认识和剖析

新冠病毒肺炎患病率高，重症病例比例低，但是可能存在大量不被诊断的轻症患者。

从临床流行病学资料来看，病毒感染是从野生动物到人类，逐步在人类适应生存，进入人传人的阶段，病毒传播力较强，不经意间的接触就可能被感染。但是总体上看，重症患者比例低。早期的病人（发表在柳叶刀上的文章）由于发现晚，医生对疾病的认识还不清，重症比例会高一些。上海的疫情可以代表武汉外的其他地区，目前根据笔者对上海患者的掌握情况来看，重症与危重症患者可能占15%，死亡率明显低于当年的SARS和人感染H7N9禽流感，而且危重症患者主要见于有心肺等基础疾病的老龄患者。同时，可能存在大量轻症患者，和可能的潜伏期感染患者。轻症和无症状的感染者是非常重要的传染源，防不胜防，可以轻易产生大批二代病例。

从这个特点看，新冠肺炎与SARS不像，和新发流感（比如2009年的墨西哥猪流感）倒是很像。

2009年墨西哥猪流感与2003年SARS处置的比较与启示

2009年春天，墨西哥暴发从未发生过的新型流感，并迅速蔓延至全球。2009年6月1日，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全球62个国家报告了17410例墨西哥新型流感（当时称墨西哥猪流感，以为来源于猪）。墨西哥陷入恐慌，美国也被波及。美国重症甲流住院的病人就超过3000人。最终死于猪流感的病人大概总共不到200人。随着疫情的展开，美国判断感染的病例会有100万人。当前中国的新冠病毒肺炎似乎和墨西哥猪流感很像，而且似乎情况还更为严重。

那这是怎样一个概念呢？疾病危害性到底如何？正常情况下，流感流行季节（每年都会有），全美会有1500万到6000万人得流感（今天也是如此），每天全国死于流感的病人是100-150人。这个比例是当时美国墨西哥猪流感患者的15倍到60倍，而且死的人更多。当认识到季节性流感的危害性超出了墨西哥猪流感，而且对这个新型流感的疾病危害性有了清醒的认识以后，过了几个月，美国就不在坚持统计并公布墨西哥猪流感的病例数了，而是给它一个季节性流感的新名字，叫做2009大流行型H1N1甲流（2009-pandemic H1N1）。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像我们目前碰到的2019-nCov（引起我们这次肺炎疫情的病毒名字叫做2019 新型冠状病毒） 的意思了呢？

正因为如此，世界权威医学杂志《lancet》（柳叶刀）的主编Richard Horton最近撰文认为，当前的媒体宣传加重了人们对这个疾病的焦虑 。他认为据目前所知，没有理由用夸大的语言引起恐慌。应对2019-新型冠状病毒不仅需要公共卫生方法的干预，也应该把这个疾病的处理纳入临床日常。

就像2009年对付大流行型H1N1甲流一样，而不完全等同于2003年的SARS处理方式。笔者深以为然。

节后抗冠路思考

根据目前的临床判断，虽然对病毒的认识还有限，通过哪个野生动物传染给人的还不知道，变异风险还不是太确定，但是，这次新型冠状病毒，从刚开始发现，无论是环境分离出的，还是从人体分离出的病毒，到现在为止，并没有出现明显变化。感染的病人轻症居多，老年基础疾病患者的病情会较重。基于此，后续的疫情演绎，无论是政府管理层、疾控、医院、患者、民众都应该努力一起朝着良性的方向走。

首先，应该采取非常清晰的战略思维，迅速结束武汉战役。各路援军抵达之后，迅速分工，实施分层管理，重症患者集中收治，轻症患者可以考虑隔离点观察或者居家观察。发热患者不应该不分轻重都扎堆在医院排队，花几个小时做个检测拿个药。社区医疗和疾控应该发挥引导作用，不应该让不明真相的群众都到人满为患的医院发热门诊去排队。大多数的轻症病人经过分检，也可能只需观察观察就能解决问题。

其次，武汉以外的城市和地区，必须借助假期的黄金窗口期，借助政府的强大意愿和行政命令，迅速建立一整套快速诊断和收治体系，按照疾病轻重分流，定点医院收治重症患者，一般医院传染科隔离观察，轻微症状患者口服药物居家隔离。这套诊治体系的实施核心是疾控与医院合作，建立快速诊断体系。如果像先前那样诊断一个病人需要几天的时间，那么所造成的患者恐惧心理和潜在的传播风险都是难以预估的。在这里，必须加快推进中国疾控体系和医院体系的紧密合作，打通“任督二脉”，千万不能让大量不能诊断的病人在医院留观而得不到疏导，这无论对患者和医务工作者都会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在这方面，快速诊断是核心！快速诊断是核心！快速诊断是核心！（重要的话说三遍）。诊断之后的患者分流和分层诊治也至关重要。经此一役，各县市的感染科应该受到极大的重视和发展，否则不仅仅不能应付此次新冠病毒流行，更不能应对下一次新发传染病流行。按照人类的劣根性，将来吃野味获得新发传染病的黑天鹅事件一定会再发生，国家需要一支强大的传染与感染队伍，来处置新发传染病。

无独有偶。近日，美国著名华裔科学家医生Emerging Microbes and Infections 主编卢山教授转给笔者一封病毒学家们给中国政府和中国医务界的公开信，“分层管理，集中分筛可疑人群是当前控制新型冠状病毒的关键-华人病毒学家紧急建议书“。海外一批著名病毒学家和感染病学家联名提议应该对这次新冠病毒感染的控制实施分层管理，常态化管理，他们认为：”2003 年 SARS 暴发，北京建了小汤山，上海建了金山公卫中心。但那是为了控制严重高危病人的，最终效果良好，但能收入的人数少。这次暴发人数和范围大，需要采用相似但又有这次特色的方式。如果以上我们建议方案真正实行起来，2-4 周湖北境内疫情就会得到极大控制。“笔者高度同意这种将新冠病毒流行控制常态化的理念，至于如何在中国大地上落地可以再讨论。

最后，相信我们的党和政府正在全力对付这次新冠病毒的流行，我们一定能取得成功。笔者认为此次疫情与2003年SARS存在诸多不同，我们没有必要因为政府采取了紧急卫生响应而造成社会恐慌，医疗系统和卫生防疫系统也没有必要放弃日常应尽的工作而只去应付新冠病毒流行，那么我们可能会因此失去救治其他公共卫生事件和其他患者的机会，所造成的死亡率也可能会远远高于此次的死亡率并不高的新冠病毒肺炎。

春天已至，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春节之后期待大家都能正常去上班，毕竟生活还是要继续。

张文宏 2020年1月27日 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