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枪击案起底:受害者枪伤被疑造假

看看新闻Knews记者 邓全伦

2019-11-11 10:28:31

山东省青岛市4年前发生的一起枪击案正陷入网络质疑的漩涡。


“这个案件中受害者的枪伤、现场血迹、带血的子弹头,均是伪造的。”近日,北京律师王少光在网络发布实名举报信说,以自己33年律师工作经验和职业良知确认,如果深入调查这个案件或将查出“青岛史上最大的司法腐败窝案”。


青岛律师兰庆洲也致信当地政法机关领导,声称在侦查、公诉保护伞的“专业”指导下,一系列的枪伤“证据”被孵化出来,而这些证据的作假程度连小学生都能识别出来。


10月31日,山东省纪委监察委人士致电王少光,表示已收到举报材料,将按规定启动调查程序。


这起枪击案到底有何隐情与玄机?


两位“人物”的冲突


青岛枪击案发生在2015年4月2日深夜,起于两个青岛江湖“人物”之间的冲突。


一位叫宫殿基,曾用名宫涛,1975年生人,青岛伟豪投资顾问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长年从事民间借贷业务。另一位为于竹君,外号“嘎嘎”,生于1967年,名下拥有多家企业,亿万富豪,政商关系雄厚。


在青岛江湖,二人都算得上“人物”,嘎嘎更是网传的当地有名的社会大哥。


于竹君,外号“嘎嘎”,亿万富豪,政商关系雄厚,网传的青岛有名的社会大哥。


当晚21:30,宫涛正在青岛香港中路水晶宫洗浴,在公司给他开车的常青跑来找他。


在常青的叙述里,他刚刚接到一个自称小栾的男子的电话,声称找宫涛,然后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我是嘎嘎,宋力和方力的2000万你给我滚一边去,别掺和了。”


常青回应:“我不是宫涛,俺涛哥不用这个电话了。”


“涛哥是个蛋子。让他找我。”嘎嘎骂骂咧咧挂了电话。常青给宫涛打电话,后者一直未接,他开车找到洗浴中心来了。


宫涛很生气,和常青回到公司所在的青岛福州南路海润大厦。


宫涛心里清楚,自称小栾的人是栾志强,和他有债务纠纷。栾志强到处举报宫涛,称自2012年9、10月份以来,因为借款问题被宫涛多次恐吓、威胁,写下高于本金数倍的450万元借条,“我先后给宫400万元,他还是不停地向我要钱”。


而宋力的事涉及青岛五月城置业有限公司的债权债务。宫涛的庭审笔录说:“五月城公司欠我5000多万,欠宋力2000多万,欠杨峰2000多万。宋力通过诉讼将五月城公司的公管账户2000万执行到青岛中院账户,准备发放时,五月城老总方力组织工地民工到法院打横幅上访,发放被法院中止。宋力与方力、杨峰、五月城另一股东秦俊峰商谈,给杨峰、秦俊峰100万,其余全部转走,方力不同意。这时,杨峰说五月城还有更大的债权人宫涛。宋力跟于竹君关系好,他们认为我在背后捣鬼,于竹君对我就有意见。”


此前的2015年3月17日深夜,于竹君通过共同的朋友尹志勇给宫涛打过电话。宫涛的讯问笔录说:“当时我没接。后来穆杰、老费给我打电话,打了20多个后我接了,他们说于竹君找我让我回电话。我也没回,于竹君亲自打过来,讲了五月城公司方力欠宋力钱的事,我跟他解释,他不听还骂了我,我挂了电话。第二天我找杨峰了解,知道是误会,给于竹君打电话他没接,我发了两条短信向他解释,约他见面谈,我让尹志勇从中协调一下,尹说他去找于不用我管了。”


后有几个朋友陆续找到宫涛,要他到国外躲躲,说于竹君等人要收拾他。


22时,宫涛在办公室给于竹君回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怎么现在成涛哥了,宋力的钱给我滚远点。我把电话挂了。他又打回来骂我,我把电话挂了,这样反复给我打了20多次,最后让我到颐中皇冠假日酒店,不去是‘蛋子’。”宫涛说,之后他给尹志勇打电话,尹一直没接。


当天晚上,从19时开始,尹志勇、栾志强、宋力和于竹君,在青岛泰州二路2号于竹君所控制的蓝色海洋实业公司吃饭。席上还有姜涛、吕军、孙正臣、赵庆。


于竹君坐主座,栾志强在其身边。栾后来跟警方说:“当天晚上,于竹君叫我过去吃饭……于总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回事,我告之和宫涛有点债务上的事。当时(和宫涛通的)电话没挂,于总把电话拿过去。他一边问我情况一边和宫说,意思是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把事情了了。开始于总约在泰州路,后来不知谁提议约在了颐中皇冠假日酒店。”


宫涛去颐中酒店见于竹君,在小弟常青看来多少有点危险:“电话里嘎嘎一直骂涛哥,扬言要揍他。我知道嘎嘎是社会上的大哥,他在颐中酒店开夜总会多年,怕涛哥过去吃亏。”他打电话给与宫涛、自己关系很好的几个朋友,让他们过来商量一下。


李煜、马文涛、姜培军很快来到伟豪公司。于竹君还在不停地给宫涛打来电话,宫涛干脆接通,开着免提,放在茶几上。


“我们听见嘎嘎在电话上骂宫涛:老聂(注:青岛黑社会老大聂磊)都叫我弄死了,我还砸死个交警主任,什么时候蹦出宫涛你来?宫涛你出来,我砸死你。这期间,赵庆也给宫涛打电话说宋力2000万债务的事,态度很坏。”常青接受警方讯问时回忆,李煜一听赵庆在嘎嘎那面,说赵庆这个人枪不离身,身后随时跟着几个小弟,他要回家拿枪。


李煜拿来一支小口径手枪与一支仿六四手枪。常青、姜培军则到伟豪公司门口,从杨峰的捷豹车后备箱,取回事先存放在里面的三支猎枪,一支五连发、一支单管、一支手枪式的。


23时许,伟豪公司聚齐一众人马,除了宫涛、常青、姜培军、李煜,还有马文涛、杨峰、胡迅、颜飞、蔺延超。


宫涛的朋友王建龙是最后一个到的。王建龙建议宫涛跟他一起到颐中酒店找嘎嘎谈谈,他和赵庆认识,“对方肯定喝酒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23:35,宫涛和王建龙步行前往颐中酒店。常青、李煜问是否一块去,宫涛说:“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去多了人不好,你们在这里等着就行了。”


一帮兄弟还是担心宫涛吃亏,常青、马文涛、李煜、姜培军四人商议决定跟着过去看看,“人多了好有个照应”。于是,李煜驾驶黑色路虎载姜培军、蔺延超,颜飞驾驶白色丰田阿尔法商务车载常青、马文涛,分别前往颐中酒店。两车均未挂牌。


酒店门前的枪声


而此时,于竹君、栾志强、赵庆、吕军等人,乘车抵达颐中皇冠假日酒店,在大堂门口站着等候宫涛。


颐中皇冠假日酒店


23:50,李煜驾驶的路虎到达酒店,并停在酒店东侧宾利车专卖店门口,没有下车,没有熄火。李煜看到于竹君等10多个人冲过来拉车门,喊叫让宫涛下来。坐在汽车驾驶座后位置的姜培军后来供述,他还看到有人持刀,就持五连发猎枪朝天开了两枪。


“姜培军放枪后,前边的散了,后边的又围上来。”李煜供称,他在驾驶室持手枪式猎枪朝天开枪,没打响,又持仿六四手枪朝地上开了一枪。副驾驶位的蔺延超亦拿起李煜给他的小口径手枪朝天开了一枪, “我很紧张害怕,上来拉车门的人挺多的”。


这时,颜飞驾驶的丰田阿尔法停在酒店西侧佳世客商场门前公交车站。马文涛在打给李煜的电话里听到了枪声,“当时我看到宫涛和王建龙沿着香港中路北侧的人行道走,叫常青给李煜打电话让他开慢点,电话通后我告诉李煜,宫涛和王建龙还在马路对面,他说不能吧,然后我听见他在电话里喊‘人围上来了’,我说先走,就听见响了两枪,电话断了。”


马文涛叫颜飞赶快开车,到颐中酒店门前时,常青看到有人朝车冲过来,就把车窗玻璃放下来,将单管猎枪伸出车外,向人群吆喝“滚”。


23:53,两车驶离现场。其中,丰田阿尔法直接沿香港中路行驶,掉头开到佳世客商场对面,接上步行尚未到达酒店的宫涛和王建龙,回了伟豪公司。


警方提供的监控显示,23:57,于竹君一行4辆车(包括一辆黑色奔驰、两辆黑色奥迪、一辆浅色沃尔沃)离开颐中酒店。


其中一辆奥迪A8,载着于竹君直奔青岛市立医院东部院区——他受到了枪击。


于竹君向警方讲述,当时他朝着路虎车走过去找宫涛,“当我走到离车大约三四米远时,我看到路虎驾驶员位置车玻璃落下来,开车的男青年手里拿着一把短枪,好像是手枪,枪口朝着我。我朋友看到这个情况后,就拽我衣服让我别过去,当我身体往回转时,听到两声枪响,我感觉左侧胳膊大臂位置好像被东西扎了一下。车沿着香港中路由西向东跑了。我就和朋友说话,血沿着我左侧胳膊流下来,我才意识到被枪打中了,简单包扎了下觉得没什么事,后来发现血越流越多,警察也到了现场,我就去东部市立医院处理伤口。”


于竹君强调,他的左侧胳膊大臂位置被短枪的子弹“从后侧往前击穿,形成了贯通伤,没有伤到骨头”。


栾志强的证言说,路虎车开完枪,“我们一帮人护着于总往酒店方向走,走到旁边宾利专卖店附近时,突然,于总的胳膊上喷出血,我才知道这是中枪了”。


金玉琢当晚也在现场,他向警方作证:“等我们走到戴鸭舌帽的人跟前,旁边有个人用手捂着他的左胳膊,我领导赵庆过去问他有没有事,他说被枪打了。捂着他胳膊的人松开手,他的胳膊喷出血,撒了一地。”


于竹君司机李宝玉向警方证实,路虎、丰田阿尔法跑后,“于竹君喝得较多,我们扶着他往颐中酒店走,到大门口东侧时,于的左手袖子突然淌出一大些血,这时发现他的左臂受伤了”。李宝玉驾驶奥迪A8拉着于竹君赶往东部市立医院。


赵庆也在奥迪A8上。“我陪同于竹君进急诊室救治,大约50分钟后,他回了颐中酒店,我在医院问于竹君伤情,医生让他回医院拍片。”赵庆2015年4月3日凌晨3:30接受警方询问时说,他回到酒店找于竹君,在门口看到了几辆警车和很多警察。


当晚是赵庆公司员工金玉琢开车跟着奥迪A8去医院的路上打电话报的警。


据青岛市公安局市南分局2015年4月3日的《现场勘验检查笔录》,该分局刑警大队接到香港中路派出所有关颐中酒店门前发生枪案的报告后,二中队中队长孙斌带领两名技术员4月3日0:20到达现场;青岛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技术处副处长孙坤伟率3名技术员也随后赶到。


现场勘验从2015年4月3日0:40开始,10时结束,在酒店门前停车场拍照提取了血迹、子弹弹头、弹壳、两枚弹托。


2015年4月3日0:30青岛市立医院东部院区病历记载:于竹君左前臂局部流血较多,左肘关节上方约4—5cm可见皮肤裂口长约2—3cm,X光片显示左肱骨未见骨折。患者醉酒状态,查体不能配合。


2015年4月10日,青岛市公安局市南区分局刑事科学技术室结合医院门诊病历,出具《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鉴定书记载了于竹君伤情的法医检验情况:左上臂近腋窝处见直径约1cm类圆形皮肤创口,创周伴挫伤,上臂外侧近肘部见1.3x0.4cm皮肤创口,左上臂广泛皮下出血,两创口相距约24cm。


于竹君左手臂上的枪伤


法医的鉴定意见:于竹君左上臂外伤符合枪弹所致贯通伤,损伤属轻伤二级。


枪伤造假?


涉枪无小事。这起枪击案先是以于竹君被寻衅滋事,2015年4月4日在香港中路派出所立案侦查。


随后,网络大量出现该枪击案的帖子。至4月28日,宫殿基、胡迅、常青、李煜、姜培军等14人陆续到案,涉嫌罪名最初定为寻衅滋事。2016年3月,青岛市南区公安机关以故意杀人、非法持有枪支、敲诈勒索、寻衅滋事、妨害公务等五宗罪名,将该案移送市南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其中,敲诈勒索罪是栾志强与宫殿基借款纠纷的升级,这起纠纷其实早经市南区法院民事诉讼程序,以栾还款、宫撤诉方式结案;“王迪被寻衅滋事”案发2014年,双方已赔偿和解;妨碍公务罪则事发2013年,青岛机场派出所当时作出了行政处罚。


市南区人民检察院审查认为,“4.2枪击案”不构成故意杀人。


2016年5月起,栾志强实名举报市南区公检法人员包庇宫殿基违法犯罪的网帖涌现(戏剧的是,栾志强不久即被上海警方捉拿,2017年12月27日徐汇区法院以信用证诈骗罪,判处其有期徒刑10年)。舆论哗然,青岛市中院迫于压力,遂指定莱西市人民法院异地管辖该案。


其中或有隐情。


在近日的公开举报信里,北京律师王少光曝光了一张于竹君2016年夏天邀请青岛官员的照片——在一场多人参加的烤羊宴上,戴棒球帽的于竹君坐在主座,其左手位叼烟斗者为市南区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盖发盛,右手位露半边脸的是青岛中院刑一庭时任庭长刘世明。


王少光说:“社会老大坐庄,法官、检察官护驾的这次宴请,就发生在青岛市中院指定管辖宫殿基案期间,最终案件由市南区法院移送莱西市法院管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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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莱西检察院向莱西法院提起公诉,于竹君也以枪伤受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后两案合并审理。2017年5月,莱西法院对起诉的敲诈勒索罪未予认定,判处宫殿基等人有期徒刑八年六个月到缓刑不等,驳回于竹君的附带民事诉讼请求。


于竹君、宫殿基双方均不服判决提起上诉,莱西检察院亦抗诉。2018年6月,由刘世明原任庭长的青岛中院刑一庭将案件发回莱西法院重审。此时,刘世明同事青岛中院执行二庭庭长张杰已调莱西法院任院长,并亲自担任这次重审的审判长。


其间,于竹君及其手下韩楠向山东省、青岛市纪检部门、政法机关,投诉莱西法院判案不公,还递交“扫黑除恶”举报揭发信,要求将宫殿基一案定性为黑恶势力案件。后来,莱西市检察院增加恶势力犯罪集团定性起诉。2019年7月31日,莱西法院以恶势力犯罪定性判决并认定敲诈勒索罪,宫殿基作为首要分子刑期增至十八年,其他13名成员被判处十二年至两年一个月不等。


王少光是今年一审宣判后介入宫案的,目前该案已上诉至青岛中院。他阅卷后,“以自己33年律师工作经验和职业良知确认”,作为这个恶势力犯罪集团被立案及扩大查处的肇始,“4.2枪击案”存在重大漏洞,疑点重重,涉嫌造假。


首先,枪击案现场勘验程序违法,无见证人现场见证,也没有勘验过程的录像。莱西市法院(2018)鲁0285刑初385号《补充侦查建议函》承认“存有程序瑕疵”。青岛市公安局市南分局香港中路派出所2018年9月8日出具《情况说明》:“我局技术人员在进行现场勘验过程中,因天色过晚未找到合适人员充当现场勘验见证人,也未对勘验过程进行录像。”


“当时勘验现场的是青岛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技术处、市南分局刑警大队二中队,香港中路派出所对没有见证人和现场录像的解释有效吗?”王少光说。


现场勘查照片显示血迹呈明显的泼溅状,而案发当晚于竹君称自己上穿蓝色面包服,王少光认为如果受伤,血液必将沁入衣物,地上就不可能有喷溅血迹,更不可能有泼溅血迹,至多呈少量滴状。莱西市法院(2018)鲁0285刑初385号《补充侦查建议函》也表示:血迹的泼溅状,与受伤后喷溅、滴溅等常见血迹分布状态确有不符。


现场勘查照片显示枪击案留下的血迹呈明显的泼溅状


而且,于竹君被枪击伤,上衣必定有枪洞;如果是贯通伤,上衣必然有两个与创口吻合的枪洞。但于竹君当晚所穿衣物哪里去了?香港中路派出所2018年9月8日出具《情况说明》:“2015年4月份,于竹君通过他人将一件衣服送到香港中路派出所,现正在查找衣服下落。”然而,至今无果。


既然认定于竹君左臂被李煜的仿六四手枪打伤,那么现场弹头是不是这把手枪射出的?为何不做该枪的弹头射击试验?


弹头上的血迹、现场血迹的血型鉴定,直到3年5个月另7天后的2018年9月9日才出结果:“送检的弹头和血泊棉签检出人血DNA,与于竹君的血样在D8S1179等15个基因座基因型相同”。


对此,公诉方在发回重审后的一审庭审时回应:检材在2015年4月3日送检,但于竹君不配合公安机关提取血液,2018年9月8日公安机关从犯罪人员血卡库中才调取出于竹君DNA。


王少光还指出,法医对于竹君做出的伤情鉴定,所依据的医院门诊病历无相应的医疗记录,也无伤情照片印证。莱西市法院(2018)鲁0285刑初385号《补充侦查建议函》也明确表示:于竹君的诊疗记录记载其于竹君左肘关节上方约4—5cm可见皮肤裂口,未记载其他伤口,这明显与鉴定意见认定的左上臂贯通伤不一。原因何在?至今不见解释。


此外,枪击案发当晚,于竹君被枪击伤的中心现场没有监控录像,作为青岛知名的五星级酒店,颐中假日酒店竟称 “监控设备当晚坏了”。王少光质疑:于竹君在这个酒店经营夜总会十年,不能不让人怀疑其中有问题,而且当时酒店附近有很多工作人员,也应该能找到。


香港中路派出所2016年7月3日出具《情况说明》:“经办案民警联系酒店,查询2015年4月2晚枪击案发时酒店大厅附近的工作人员,店方答复:因酒店工作人员流动性较大以及案发时间比较久远,案发当时的值班人员暂时无法确定。”


“公安没有取到证据,属于公安过失。”王少光向山东省纪委监委举报青岛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技术处、市南分局刑警二中队、市南分局法医、香港中路派出所的系列人员,指控他们涉嫌配合于竹君伪造枪伤。他甚至声称,如果深入调查这个案件或将查出“青岛史上最大的司法腐败窝案”。


律师的麻烦


事实上,对于竹君枪伤的造假质疑,最先来自青岛律师兰庆洲,他从“4.2”枪案立案侦查时就担任宫殿基的辩护人,参与了该案一审、二审、发回重审后的一审辩护的全过程,历时四年。


作为有近30年执业经历、担任过青岛市律师协会副会长的资深律师,兰庆洲对于“4.2”枪案被定性为“寻衅滋事罪”自始感到侦查的不公:“常识性经验告诉我,两伙人参与的有纷争的事件,案发初期定性为‘聚众斗殴’更合乎常理,而定单方面责任的‘寻衅滋事’,在实践中是罕见的。”


“在案件侦查终结、移送检察机关期间,我查阅案卷,发现案件的侦查几乎订制一般,完全按照于竹君一方网络炒作的内容与节奏进行。”兰庆洲2016年5月向青岛市检察机关提请对“4.2”枪击案加强检察监督,以避免侦查行为的不公。


然而,正是这种职业责任的行使,给兰庆洲带来了无尽的麻烦。


青岛资深律师兰庆洲


2017年9月7日中午,兰庆洲在青岛第一看守所拟会见宫殿基时,被驱车20余公里赶来的青岛市公安局崂山分局中韩边防派出所两名警察告知有人举报吸毒,要求立即回派出所接受吸毒测试。上车后被以“安全”为由戴上手铐。尿检呈阳性。2017年9月8日,崂山分局作出处罚对其行政拘留10天。


2017年11月6日,兰庆洲再次被青岛市公安局市北分局行政拘留5天。起因还是兰庆洲被人举报,2013年6月22日他在家中吸食冰毒被查获,警方的处罚却一直未执行。


“处罚未执行事出有因,我当时正在代理一起重大的诉讼案件,警方基于这种情况同意我的请求而作出暂缓执行的决定。”兰庆洲告诉看看新闻Knews记者,这件事被于竹君知悉,便叫其手下韩楠向市北分局进行了举报,然后警方的处罚被恢复执行。


青岛市律师协会也接到了投诉。2018年1月26日,青岛市律师协会给予兰庆洲公开谴责的行业纪律处分;他还被所在律所党支部开除党籍。


此时,宫殿基案已上诉至青岛市中院,正在二审期间。


2019年6月11日至13日,莱西法院开庭重审宫殿基案。兰庆洲发现自己被人跟踪。第二天午饭后,有人通过110举报他在所乘坐的车里吸毒,几名警察前来搜查而一无所获。


第三天上午8:30,合议庭人员已经入席,突然闯进莱西市公安局龙水路派出所两名警察,在旁听区向辩护席大喊:“哪位是宫殿基的律师?”兰庆洲站起来:“我是。是不是有人举报我吸毒?”


“对!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庭上抓人遭到审判长拒绝,警察口气却强硬:“我们可以退出,但是带来的后果由你们承担!”


庭审持续了6个小时,直到下午两点半结束。四五名警察一直守候在庭外,兰庆洲一出法庭就被直接带到派出所。但是兰庆洲拒绝尿检,此事至今未处理。


“庭上庭下,我一直质疑于竹君一伙在4.2枪案中涉嫌设局、伪造枪伤,显然激怒了他们。”兰庆洲告诉看看新闻Knews记者,于是他们盯紧他这只“有缝的蛋”,连续举报他吸毒,“他们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我被强制戒毒,封我口,从而干扰、阻挠我正常行使作为宫案代理律师的辩护职责”。


兰庆洲说,其实早在他代理宫殿基案之初,于竹君就通过律所同事捎话给他:“对宫殿基的辩护不要那么卖力。”


“宫殿基案的审理,一直受到案外干扰、干预,这反而越发让我坚信本案的侦查有重大问题。”兰庆洲多次致信青岛当地政法机关领导,称在侦查、公诉保护伞的“专业”指导下,于竹君枪伤的一系列“证据”被孵化出来,而这些证据的作假程度“连小学生都能识别出来”。


嘎嘎的江湖


兰庆洲告诉看看新闻Knews记者,于竹君的社会黑恶形象在青岛江湖早有威名,“嘎嘎”这个绰号响亮。


今年52岁的于竹君,曾用名于祝军,其家财雄厚,他和妻子王之、女儿于晓倩的名下拥有多家企业,包括青岛蓝色海洋实业有限公司、青岛海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青岛创意产业投资有限公司、青岛金讯数码通信器材有限公司、青岛天地一家餐饮有限公司、青岛西北机械制造有限公司、青岛金庭圣和国际贸易有限公司、青岛金赉酒行有限公司、深圳金庭金融服务有限公司、深圳金沅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武夷山圣和正岩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等十多家,横跨房地产、金融、餐饮、文化创意、生物科技、机械制造等多个行业。


于竹君及家族拥有的企业群


于竹君出身于青岛普通职工家庭,从小喜交游、擅打斗:1983年他16岁时因流氓罪、抢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7年;1992年因寻衅滋事砍伤人被劳动教养二年,尚在所外执行期间,1993年又故意伤害致人死亡。2004年他还将青岛阳光百货老总打成重伤。


多位熟悉于竹君的知情人士透露,于竹君喝高后喜欢对人炫耀:“我弄死警察都没事,老聂什么下场你不知道?”


于竹君在青岛江湖上的传奇,确起于他炫耀的这两件事。


1993年11月17日傍晚,于竹君与朋友王伟、刘洪顺、汲建伟等人,到青岛西海岸大酒店喝酒。当晚,青岛市沧口区交警大队副大队长、市“三车”整顿管理办公室副主任单波等十余人也在该酒店招待四川峨眉山风景区运管所盘某等4人。当晚21时许,与于竹君一起喝酒的李涛外出返回时,和饭后离席的盘某等人发生碰撞,引发争执,继而厮打。李涛呼叫来于竹君等人助战。此刻,单波闻讯从包房出来制止这场群殴,被于竹君猛击一拳倒地,经抢救无效死亡。


法医鉴定,单波因头部受外力作用后,造成颅内出血致大脑中枢功能障碍死亡。


案发后,于竹君一直潜逃在外,1996年6月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被抓获。


1998年4月23日,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认为,于竹君历史上曾犯罪被劳改、劳教,仍不思悔改,又在公共场所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死亡,构成故意伤害罪,后果严重,依法从严惩处。以故意伤害罪判处其无期徒刑,赔偿被害人家属50606元。


1998年11月19日,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维持青岛中院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对被告人于竹君的定性部分;撤销其量刑部分,改判于竹君有期徒刑7年;再赔偿被害人家属经济损失5万元。


山东省高院对于竹君故意伤害案的判决书,改判于竹君有期徒刑7年。


单波妻子董淑英称,这是于竹君及其家属“运作”的结果。她手里至今保留着一份来自山东省高院的“接访笔录”。该笔录显示,1998年10月28日,于竹君的姐姐于春燕、姐夫由天昌到山东省高院,找到于竹君案的二审法官阎泰江“了解情况”,其对话耐人寻味。 


阎泰江:这案两方都上诉。于竹君上诉状中说本人无罪。你们看看先拿钱来再研究案子。


由天昌:我基本听清了,先交来钱,再做下面的工作。


阎泰江:对。被害方要求判死刑。这个案子讲明吧,双方找的比较多。你们先把五万元交到青岛中院,然后研究做被害方的工作,如果被害方工作做不通,那就维持原判。


由天昌:原判中判了5万零几,是不是再交5万元?


阎泰江:原判的钱变不了,但先交来5万元,多拿可以多减。如果不拿这个钱,刑期不变。至少必须拿5万元,肯定降刑期。如果比5万拿的还多,我们向审委会汇报,可能还多减一点刑。


由天昌:我们拿了5万,以后可不可以再要回来?


阎泰江:既然叫你拿,基本上叫你们满意。如果维持原判的话,5万元再退给你。至于说你们再拿几万,我们向审委会汇报是否再降(刑期)。如果可以降,通知你再拿几万,不通知你就是不能降了。


二审是山东省高院阅卷审理的。判决书称,原审判决定罪准确,但鉴于本案的具体情况以及于竹君的家属能积极赔偿民事诉讼原告人的经济损失,可予从轻处罚。


“他们从没来做我们家属的工作,是直接改判的。”单波妻子董淑英说。她26年来一直四方奔走,要求严惩凶犯于竹君,让丈夫死得瞑目。


现实是,于竹君在青岛过得顺风顺水,已跻身社会名流。他2002年在颐中皇冠假日酒店开设雾之花夜总会,经营长达10年,迅速聚敛大量财富,亦建立了复杂的政商关系。而号称“青岛史上最大黑社会头目”聂磊的覆灭,更是因与他的冲突被引发的。


2010年3月27日,聂磊旗下的新艺城夜总会“小姐”去颐中假日酒店开房,被于竹君的雾之花夜总会保安阻拦而起纷争。聂磊一个叫任昊的手下在请示聂磊却联系未果的情况下,擅自带十余人到雾之花夜总会打砸抢。


第二天,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聂磊感觉大事不妙,让任昊拿了10万元潜逃。当年5月,网上出现了有关该事件的帖子,且提及聂磊公司的其他事情。聂磊认为是于竹君势力所为,又吩咐手下人砸了于竹君开办的一家酒店的玻璃。


“3·27”打砸抢事件案发,正值青岛“李宁杯国际跳水系列赛”期间,运动员入住的酒店刚好是颐中假日酒店。该事件的恶劣影响引起高层震怒。聂磊十余年间被隐匿的案底被翻了出来。


据公诉机关指控,聂磊团伙犯罪事实多达37项,多与青岛当地涉黑势力间利益争夺有关。据财新等媒体报道,从庭审过程展示的情况看,上世纪90年代,青岛当地的涉黑团伙,除了聂磊团伙,还有以于竹君、孙立飞、林军等人为首的多个团伙。


2012年3月,聂磊一审被判死刑,8月20日,二审维持原判。2013年9月17日,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聂磊执行死刑。其间,于竹君1100万元将雾之花夜总会转让。


但高调一直是于竹君的作派。因与汽车厂商产生纠纷,他先后在2011年3月、2013年5月在公共场合上演怒砸兰博基尼、玛莎拉蒂的戏码,赚足了公众眼球。2015年12月15日,于竹君夫妇持有的青岛蓝色海洋实业与平安财险签订《债权转让协议》,承接后者在山东近亿元的债权以及利息等全部权益,通过公告方式向3693户债务人发出催告通知,其后分批将这些人起诉至青岛市内各法院。


这两年于竹君一直居留海外。这与国内声势浩大的扫黑除恶形势有关,多位知情人士称,每一有风吹草动,于竹君就会跑到国外避风头。


(看看新闻Knews记者:邓全伦 编辑:小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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